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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：雅致是一种更高的境界
据说：“男人豪放一学就会，永远不知体贴为何物；女人奢华一学就会，永远不知娴雅为何事。”所以，盖楼房就只想着往高里大里盖，再也没人愿意盖一栋精美的小二楼；农村倒是有二层楼，其粗鄙只会让人作呕。不意到了公元2004年，这种豪华奢靡的风气，竟吹到了我们的出版界。
我还是太迟钝，直到不久前巡视我的书房，才发现了这种风气已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。上世纪80年代分两次做了十个书柜，高两米二，分八层。层间距是按大32开本稍高一点设计的。倒数第四层再高些，为的是放《新文学史料》一类的杂志。三年前搬到新居后，又将书房外延到客厅，以两门一个计，是七个半书柜。几年下来，这些书柜也大都放满了，只好在地下室再辟新天地。这样也就知道，我的浏览也可称之为巡视了。我这人其貌不扬，衣衫不整，独对书的摆放却是体体面面，整整齐齐。比如中华书局的点校本二十四史，放在书柜中如一泓平静的湖水，什么时候看去都那么赏心悦目。黄山书社出版的《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》，16开本，四十多册，放在客厅的书柜里，那褐色的书脊连在一起，恰似连绵的群山。偶有几本小开本的书，比如上世纪80年代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的孙犁的《澹定集》等，和别的书混在一起，只让你感到错落有致，绝不会觉得凌乱不堪。先前我把这归于我的爱整洁，现在才知道，不是我多么爱整洁，实在是过去的年代里，书籍的开本有章可循，你就是想凌乱都不容易。
现在可倒好，你是无法再整洁，也无法再体面了。有的高到几乎是16开，有的宽到几乎是横放的16开，而且都是那么的肥那么的厚，拿在手又那么轻飘飘的，据说是用了一种叫“蒙坑”的纸。这还是指大小，更有的封面上用了种叫“过油”的技术，在书店里初见这种书，总疑心油漆未干怕污了手指。纵然如此，该买的书还是要买。与过去不同的是，买回来常有不匹其值之感，心疼得丝丝的，却只能徒唤奈何。比如新买回的林辰的《鲁迅传》（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5月版）。林先生的书稿，不会超过10万字，靠了图片已撑到159页，还不算，还要附录上林的《鲁迅事迹考》中的部分章节，林与几个人的通信，连上序全书就300页了。用的是“蒙坑”纸，异型的16开本，真可说是阔绰有加了。这让我想起舍间庋藏的林先生解放初印行的《鲁迅事迹考》，字数与他的《鲁迅传》相当，却是那么雅致的一本小书，什么时候见了都让人喜爱。我还藏有李健吾的《咀华集》初集与二集，也是那么小小的一本，就那么白白的封面，就那么三个小小的宋体字。或许与当年技术不发达有关，可你能说没有出版人的心意在里头？
我知道我已是个过气的作家，勉强还能说的只有读书人这个名头了。面对这种越来越强的豪华奢靡之风，只能像海岸边的居民遇见飓风袭来一样先保自己的性命。一面匍匐在地，一面还要嘟哝几句：
学大容易，学阔也容易，学雅致难——雅致是一种更高的境界。
韩石山《文汇报》2004年12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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